在科幻電影中,外星生物的聲音往往是建立角色形象的重要元素。從低沉的吼叫、特殊的呼吸聲,到各種經過處理的動物叫聲,聲音設計師透過不同素材的組合,讓觀眾相信銀幕上的生物確實存在。
然而,在電影《極限返航》(Project Hail Mary)中,聲音設計團隊面臨一個更加複雜的挑戰:他們需要為外星角色 Rocky 創造一套能夠溝通、表達情緒,甚至讓觀眾產生情感連結的聲音語言。
在 Dallas Taylor 的訪談影片中,電影聲音設計師 Erik Aadahl 展示了 Rocky 聲音的製作過程。從最初的樂器實驗、自然界的聲音採集,到約 250 個詞彙的建立,每一個聲音都經過反覆測試與調整。
這次就讓我們從聲音製作的角度,了解 Rocky 的聲音究竟是如何誕生的。
本文包含電影部分劇情與重要場景的聲音設計解析。
一個不會說人類語言的主要角色
《極限返航》改編自 Andy Weir 的同名科幻小說,電影由 Phil Lord 與 Chris Miller 執導,描述太空人 Ryland Grace 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遇見來自另一個星球的智慧生命 Rocky。
Rocky 所使用的語言稱為 Eridian,是一種以不同音高與和聲構成的音樂性語言。在原著設定中,Rocky 擁有五個能夠產生聲音的器官,因此可以同時發出多個音調,形成複雜的和聲。
這項生理設定成為聲音團隊設計 Rocky 聲音的重要起點。
一般生物角色的聲音製作,可能需要將數種不同素材結合成一個具有整體感的聲音。但 Rocky 的情況更加特殊,因為他能夠同時產生多個聲音,這些聲音還必須共同構成具有意義的語言。
另一方面,Rocky 也是電影的主要角色之一。觀眾需要透過他的聲音理解情緒、感受個性,並逐漸建立對這個外星角色的認識。
因此,聲音設計團隊需要處理兩個相互關聯的問題:Rocky 聽起來應該是什麼樣子?他的聲音又該如何承載一場完整的表演?
導演的要求:讓聲音聽起來像真實的生命
在訪談中,Erik Aadahl 提到,導演 Phil Lord 與 Chris Miller 一開始就提出了非常明確的創作方向。
他們希望 Rocky 的聲音具有自然、真實的質感,能夠讓人相信這些聲音來自一個活生生的外星生物。
聲音團隊因此將創作重心放在真實演奏的樂器與自然界的聲音素材上,避免使用明顯帶有電子合成感的聲音。
導演甚至希望 Rocky 聽起來就像有人在電影中的 Hail Mary 太空船上,直接架設麥克風錄下這個外星生物的聲音。
這個方向也決定了後續的製作方式。聲音設計師需要尋找能夠被實際演奏、具有自然音色變化的聲音來源,再將它們組合成一套完整的角色聲音。
從低音單簧管開始的聲音實驗
Erik Aadahl 最早嘗試的樂器之一,是低音單簧管(Bass Clarinet)。
原著對 Rocky 的聲音有相當鮮明的描述,低音部分可能接近鯨魚般深沉的聲響,高音則可以延伸到短笛般的音域。
低音單簧管能夠產生厚實、低沉的音色,因此成為最初的實驗素材。
Erik 將樂器聲音取樣後放入鍵盤,嘗試利用不同音高、節奏與語調,模擬 Rocky 說話的方式。他將初步成果播放給導演聆聽,但這個方向最終沒有被採用。
對聲音設計師而言,這類反覆測試是製作過程的一部分。許多素材即使花費大量時間製作,也可能因為不符合角色需求而被捨棄。
經過持續實驗,團隊逐漸將方向轉向以笛類為基礎的聲音。
陶笛成為 Rocky 聲音的核心
在測試不同吹奏樂器後,團隊找到了陶笛(Ocarina)。
陶笛具有相對純淨、圓潤的音色,聲音中保留了吹奏者呼吸與演奏動作所形成的自然變化。這些特性讓它能夠呈現溫和、真誠的情緒,同時保有特殊的聲音質感。
Erik Aadahl 在訪談中提到,陶笛後來成為 Rocky 最常使用的聲音來源之一,也是構成這套語言的重要基礎。
陶笛所產生的聲音,可以透過實際演奏自然地改變音高、氣息與句尾的表情。
例如一句台詞最後的音高滑動,如果直接以樂器演奏,就會帶有吹奏時細微且連續的變化。若將聲音取樣後再透過鍵盤進行音高控制,可能會呈現不同的質感。
因此,團隊保留大量真實演奏所產生的細節,讓 Rocky 的聲音更具有生命力。
不同樂器,形成不同的情緒與個性
Rocky 的聲音並不只有陶笛。為了配合不同情緒與語言表現,聲音團隊還使用了多種具有獨特音色的樂器。
其中一項有趣的素材,是透過吹奏陶罐(Jug)所產生的低頻聲音。這種常見於 Jug Band 的演奏方式,可以產生低沉、具有共鳴感的音調。
團隊將陶罐聲音與陶笛疊加,讓 Rocky 的語言同時擁有較低與較高的聲音層次。
當 Rocky 出現煩躁、不耐煩等情緒時,團隊則使用倍低音中音單簧管(Contralto Clarinet),創造帶有粗糙、沙啞質感的聲音。
Erik 特別提到,一位來自紐西蘭的音樂家協助演奏這件樂器,產生了非常具有表情的聲音。這種略帶粗糙感的音色,讓 Rocky 即使沒有明確的人類語言,也能表現出不滿與煩躁。
其他使用的樂器還包括倍低音長笛(Contralto Flute)、短笛(Piccolo)及迪吉里杜管(Didgeridoo)。
不同樂器的音高、共鳴與音色特徵,逐漸形成 Rocky 在各種情緒狀態下的聲音組合。
自然界的聲音,也成為 Rocky 的語言
除了樂器,聲音團隊也大量使用自然界的動物聲音。
在訪談影片中,Erik 展示了 Rocky 第一次發出聲音時所使用的多個音軌。其中包含人聲表演、他在泰國錄製的青蛙聲,以及倍低音長笛與陶笛。
這些聲音分別具有不同的音色與動態特徵,經過組合後,形成觀眾聽見的 Rocky。
鳥類也成為重要的素材來源。某些鳥鳴具有細緻且複雜的音高變化,能為 Rocky 的聲音帶來更豐富的質感。
不過,真正困難的工作在於如何讓這些素材聽起來屬於同一個生物。
當鳥鳴、蛙叫、人聲與樂器同時出現時,觀眾應該感受到 Rocky 正在說話,而不會把注意力分散到每個個別素材上。
因此,聲音團隊必須仔細調整各個音軌之間的音高、節奏、比例與情緒表現,讓不同聲音形成一致的角色特徵。
從聲音素材,發展成約 250 個詞彙的語言
在找到 Rocky 的基本音色後,接下來的工作便是建立他的語言。
Erik Aadahl 提到,電影中大約設計了 250 個詞彙。團隊需要依照劇本,逐字建立對應的聲音,並讓相同詞彙在不同場景中維持可辨識的一致性。
這表示 Rocky 的語言具有一定程度的規則與結構。
例如 Rocky 表達「問題」(Question)時,團隊參考了人類語言中常見的疑問語調,透過句尾音高上升的特徵,設計具有疑問感的聲音。
當 Rocky 想表達「氧氣」(Oxygen)時,這個詞也會在不同時刻反覆出現。
觀眾第一次聆聽時,可能無法理解這些聲音的含義,但隨著劇情推進,相同的聲音模式會逐漸建立起語言上的關聯。
聲音設計因此也參與了電影的敘事過程。
聲音如何表現角色的情緒變化?
在電影的一場戲中,Rocky 試圖告訴 Grace 可以脫下頭盔,但 Grace 一直無法理解他的意思。
隨著溝通不順利,Rocky 逐漸變得不耐煩。
聲音團隊在這個段落安排了逐步變化的音色。起初使用較為柔和的陶笛與陶罐,隨著情緒升高,逐漸轉換成帶有粗糙感的單簧管與較高音域的短笛。
透過音高、音色與演奏方式的變化,觀眾即使聽不懂 Eridian,也能察覺 Rocky 正在失去耐心。
而這個場景的設計還有一個有趣的幕後過程。
在製作初期,Erik 有時也無法完全理解 Rocky 在某些場景中的想法,因此導演 Phil Lord 與 Chris Miller 會錄製簡短的語音說明,用口語模擬 Rocky 當時的內心活動。
這些語音說明讓聲音團隊能夠掌握角色真正想表達的內容,再將情緒轉換成 Rocky 的聲音語言。
對聲音設計來說,理解角色的意圖與理解聲音本身一樣重要。
連自我介紹,都能展現角色的個性
Rocky 在電影中向 Grace 介紹自己時,使用了一段相當長的 Eridian 名字。
聲音設計師希望這段聲音能夠展現 Rocky 對自身身分的驕傲,因此特別使用多種聲音來源,創造出豐富且華麗的和聲。
這段聲音結合了陶笛、陶罐、迪吉里杜管,以及一種名為 Solitaire 的鳥類鳴叫。
透過不同聲音的疊加,Rocky 的名字變成了一段具有個性與情緒的音樂性表演。
有趣的是,當 Grace 詢問 Rocky 如何稱呼自己時,Rocky 卻只給出一個非常簡短的聲音。
這種對比也呈現了 Rocky 對自己與對 Grace 的不同態度,讓聲音成為角色關係的一部分。
「Amaze」:用座頭鯨的聲音表現喜悅
在原著與電影中,「Amaze」是 Rocky 相當具有代表性的詞彙之一。
為了讓這個詞呈現喜悅、興奮的情緒,Erik Aadahl 最後選擇以座頭鯨(Humpback Whale)的聲音作為重要素材。
他認為某段座頭鯨的鳴叫具有非常適合 Rocky 的情緒表現,能夠傳達一種令人喜愛的興奮感。
團隊再加入陶罐的低頻,以及帶有粗糙感的鳥類聲音,形成最終的聲音組合。
這個例子也顯示,聲音設計素材的選擇經常取決於它能否傳達需要的情緒。
同樣的聲音,放在自然紀錄片裡可能代表鯨魚的活動;經過重新組合並放入電影情境後,則可能成為一個外星角色表達喜悅的方式。
一段來自寵物的聲音,成為 Rocky 的重要表演
在訪談的後半段,Erik Aadahl 分享了整個製作過程中相當私人的一段經歷。
他曾收養一隻名叫 Little 的吉娃娃。Little 原本流落街頭,被發現時年紀還很小,身體受傷,也失去了一隻眼睛。
Erik 和妻子將牠帶回家照顧,而他也曾錄製 Little 的各種聲音,只是一直沒有找到適合放入電影的機會。
直到《極限返航》某個 Rocky 受傷、試圖拯救 Grace 的重要場景。
Erik 想起了一段過去錄下的 Little 嗚咽聲。那是 Little 在寵物店外等待他的妻子時所發出的聲音,帶有細微、脆弱且令人心疼的情緒。
Erik 認為這段聲音非常適合當時的 Rocky,於是將它加入了角色的表演。
在最終混音階段,導演 Chris Miller 注意到了這段聲音,並詢問是否要把它調得更明顯一些。
這個小小的調整,讓 Little 的聲音成為電影中一個重要的情感元素。
對 Erik 而言,這也讓已經離世的 Little,以另一種方式留在了作品裡。
連道別,都有自己的聲音設計
訪談最後,Erik 還展示了另一個特殊的設計。
在 Rocky 的語言中,沒有與人類「再見」完全對應的詞彙,但 Eridian 可以透過摩擦肢體產生聲音,表達道別。
為了創造這個聲音,團隊使用了一件模仿青蛙叫聲的泰式木製刮奏樂器(Thai Wood Frog)。
透過摩擦樂器背部的刻痕,便能產生連續且具有節奏感的聲音。
這也讓 Rocky 的語言除了音高與和聲之外,還包含由身體動作形成的溝通方式。
從 Rocky 的聲音設計,看見影視聲音製作的可能性
Rocky 的聲音製作是一個結合生物設定、樂器演奏、自然錄音、語言設計與角色表演的案例。
聲音團隊先從原著尋找線索,再透過大量樂器與聲音素材實驗,建立角色的基本音色。接著,他們將這套音色發展成具有固定詞彙與聲音規則的語言,最後依照每個場景的情緒需求進行演奏、剪輯與混音。
整個過程也顯示,聲音設計與角色表演之間有著密切的關係。
聲音的音高、節奏、音色與動態,可以讓觀眾理解角色的情緒。不同素材的組合,也能賦予虛構生物獨特的身分與性格。
從陶笛、陶罐、單簧管,到青蛙、鳥類與座頭鯨,這些原本毫不相關的聲音,最終共同構成了 Rocky 的語言。
而當觀眾開始在意 Rocky 的感受,甚至能從一段陌生的聲音中聽出喜悅、憤怒或悲傷時,這套聲音設計也就真正成為電影敘事的一部分。
影片來源與延伸閱讀
本文根據 Dallas Taylor 訪談聲音設計師 Erik Aadahl 的影片內容翻譯、整理與改寫,並參考其他公開的聲音團隊訪談資料。

